<h1>三</h1>
建康城中、冶城山上,永不销歇的有两样。一是灰白的烟气,从青铜鼎中袅袅升起,在烟雾中望尽飞甍夹dao的帝王都城,直把一切都迷惘了。一是白发翁晨起奏乐于泉石,童子歌之,“陟彼崔嵬,我ma?颓。我姑酌彼金罍,维以不永怀。陟彼高冈,我ma玄黄。我姑酌彼兕觥,维以不永伤。”
段繁从阴山飞雪的梦中醒来。
几净窗明,竹影冷隽。是他在京中的居所。
他茫然地想了一会,很快起shen,洁面梳发,又用丝绦团髻,换上一shen宽松袍子。穿dai整齐,舒服地伸了个懒腰,方才打开门。
晴光涌入。两排梳着双髻的绿衣gong女齐声向他问安:“郎君。”声脆如莺啭。
段繁又把门关上了。
快步走到竹窗前,将帘子一卷。少年七宝抱着剑蹲在后院的一棵梧桐树上,一双眼痴痴迷迷,望向城中街dao,那里贩夫走卒往来呼号,他眼力极佳,连糕点上的荷花图案都看得一清二楚。听到卷帘声响,他一个jin斗就从树上翻了下来:“郎君!”欢快地奔到窗前。
郎君长长的睫mao落下一片阴影,面色不快:“前院怎么回事?”
七宝先是疑惑,接着就想起了那些脂粉琳琅的少女,他挠挠tou,面lou难色:“那些都是gong里赐下的人呀,我不敢驱逐她们。”
段繁将帘子一放,冷笑,“他是自己受用不了了?”转shen走向放拂尘的架子。
七宝趴在窗台上,顾不上竹帘打脸,只急着赶走了她们好去练剑,伸着tou问:“郎君,怎么chu1置她们?”
段繁随口dao:“送到后山去烧丹炉。”用拂尘柄戳开门,穿过一片莺莺燕燕,tou也不回地走了。
今天是进gong的日子。
上巳才过,柳花gun雪,但有车ma驶过,便牵裾般liu连在侧。段繁下了车,一路步行入gongdao,gong人们垂着tou,还要用眼角的余光去看——这样一个玉面郎君,着了素白衣裳,又披一层绡纱,走动起来,真真是出尘极了。段郎君对这些目光早已习惯,宽袍两袖生风,踩上白石阶。
恰逢僧人昙无最从殿中走出。
他年岁已过半百,须眉白亮如瀑布,面色却依旧丰run,光光的touding在太阳底下亮得照人眼睛。见了段繁,他礼貌地合十微笑。
段繁一甩拂尘,越过他径直入殿。shen后,昙无最又向gong人们点tou微笑,不疾不徐地离开了。
皇帝坐在窗下,面对一盘残局。段繁知dao他有话要问自己,跪拜完也没有开口,静静地在一旁等着。
良久,皇帝落下一子,抬起tou,像是才看到他似的,熟络地唤了声:“卿快来坐。”
段繁在棋案一侧跪坐下。皇帝紫色的袍袖拂过棋盘,把黑白二子都拂乱了,又一把抓起,丢进棋盒里。他上下打量段繁,见少年颜色如玉,不由寒暄一番,问他近来都吃些什么,怎么保养得越来越好了,段繁一一作答。过后,皇帝提起朝中事,眉宇间一片忧愁。
“御史台上折子弹劾,要朕杀了广陵王,朕却迟迟不能决断。”
广陵王是个异姓王,有勤王之功。梁帝登基后,许他王侯之印,又馈以广陵三千春水,封为广陵王。这些年来他立下许多战功,却不是个守得住名节的,结党九皇子,意图谋害七皇子李郁陶,bi1得李郁陶奔走关外,被柔然扣押。
皇帝问了他,也一定会问昙无最。段繁揣摩一下老和尚口吻,糊弄dao:“陛下是良善之人。”
皇帝叹口气,抱怨dao:“不杀他,咽不下这口气。杀了他,又怕人心波dang。”
段繁手挽拂尘,悠悠dao:“可惜天下人都只重声望。”
见他少不更事,还故作高深,皇帝也没心思说下去了,另起话tou:“卿此去蛮夷,所见如何?”
段繁从善如liu:“牛mafei美。”
柔然本就强大,自不在话下,倒是拓跋bu,自拓跋斯成为可汗后,接连打了几场胜仗,其他几bu望风款附,竟隐隐有壮大之势了。他顿了顿,又dao:“鲜卑山那一脉,水草愈发丰饶了。”
皇帝满不在乎dao:“这却不怕。拓跋bu有归顺之意,前些日子你深居不出,鲜卑人已送公主入京了。”
段繁眉尾轻轻一扬。
一路走得艰难,他几乎忘记了饶乐水旁那位穿蓝衣裳的公主,蓦然提起,手心微yang的chu2感小小挠了他一下。他笑dao:“只愿天下河清,陛下便再无烦恼之事。”
皇帝摆摆手,和蔼得全似个闲钓的老翁:“天下事哪里穷尽得了呀,不过是事来穷尽人罢了。”
段繁恭顺dao:“陛下福泽深厚,便不能尽天下之事,也必能尽天下之